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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我们的耳惯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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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电视台著名主持人 倪萍
她甚至安慰我说:“听不见很多时候也挺好的,永远不用担心窗外嘈杂的汽车声会吵得你睡不着觉,学习的时候会更安心,不会害怕多余的声音打扰你,安静是很美的,你们正常人体会不到……” 我听了这话,当然是忍不住地哭了,据组里的同事说,坐在演播室外面的婷婷爸爸周弘老师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也哭了。事后我问周老师为什么哭,周老师长舒一口气:“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女儿说这样的话。她又成长了,她可以独立了,我完全放心了。” 周老师笑着用手绢擦着他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睛。我也坦诚地说我那天的泪水也不是苦涩的,而是快乐的,是欣慰的。 是啊,对于残障孩子来说,没有什么帮助能比自己对自身生存状态的乐观更有力量了,善良的人们可以帮助你、同情你,你的家人也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但最终是要靠你自己来为自己建立起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不残缺的心灵世界。 我被婷婷打动了。 第一次开策划会讨论是否做这个选题的时候,我们还有些犹豫,犹豫的原因主要是婷婷目前还不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聊天聊不起来,故事再好也是问题。 但我们组的小编导杜婷却一再坚持,她的理由也很简单:“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聋哑人,她对生命的态度不仅对残障人有益,而且对正常人也是很好的启迪呀。” 这个兰州大学学中文的孩子很执著,她搜集了很多周婷婷的材料,一件一件地给我介绍,一篇篇劝我读,杜婷说:“我和她同龄,我们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孩子,但是一个聋哑人这十几年的学生生涯要付出的比我们多多少倍呀,她的毕业证比我的有分量多了……” 节目如期录了,我们把周婷婷和她的父亲从南京一起请来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周婷婷很认真地对我说:“许多人觉得,对于我这样一个听力只有正常人的几百分之一的聋人来说,能从小学一年级上到大学毕业,而且中间几次因为成绩好而跳级,是不能想像的,他们都觉得我最艰难的是功课。 其实他们都不了解我,因为他们是正常人,其实我这些年最艰难的是跨越心理障碍,很多时候我不能正视我是一个什么都听不见的人,我坚持不去聋哑学校而是要进普通学校读书,就是想和别的孩子一样……”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很平静的婷婷有些激动了,白净的脸上开始冒汗了…… 不知为什么,那天录《聊天》的时候,我不像个主持人而是像一个母亲一样关心着婷婷,说话也特别小心,生怕哪句话伤了孩子,不想在那原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再留下什么。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和正常孩子不一样?”我的话说得很慢、很轻,似问非问。“上大学的时候,那我是第一次离开父母,住在学校。在宿舍里同学们有说有笑,我听不见。 我问她们为什么笑,这么可笑,却没人告诉我。那时候我总蒙着被子悄悄地流泪,尽管那时候爸爸每天都在我的呼机上给我发来鼓励的话,有时一天会打几十条,但是不管用,因为我自己没想通。 直到大学毕业我们分手的时候,同宿舍的同学抱头痛哭,望着她们远走的背影,我突然想到在这个世界上哪个人不都要独立地去面对人生吗,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交流却要求别人和我交流呢,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总不能正视自己是个聋人呢?” 婷婷说那一年其实她才刚满十六岁……是啊,常人无法理解的心理痛苦,使婷婷在本该天真烂漫的年龄里,心中却是这般凄苦。如今坐在我对面的婷婷已经二十一岁了。 她成熟得让你心痛,她单纯得让你欣慰。你说话的时候,她会专心致志地看着你的嘴,她就是靠着微弱的一点声音和你的口型来“听”你说话的。 她太用心了,所以她能让你感觉你是和她在同步聊天,我非常不忍心怕一下子说上几十分钟累着她,于是我们在拍摄了十几分钟后提议请他父亲进演播室来聊一聊。 父亲坐在了婷婷的身边,婷婷顿时松弛了很多,可能是下意识,二十一年了,从她生来的那一刻起,父亲就几乎一分一秒也不曾离开过她。 这位瘦小、精干的父亲其实也才四十几岁,看上去你也会心酸,不多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沙哑的嗓子一听就知道是因为说了太多太多的话,是因为每一句话都要比普通音量高许多许多。 二十一年了,这颗父亲的心已经被磨了铁石般刚强了,他说,他其实反而特别感谢女儿,是女儿塑造了今天的他。和二十一年前那个他相比,今天的周弘是另一个人了,对于他来说,女儿的聋早就从灾难里飞跃出来了,他感谢上苍给了他一个天使。 周弘说他最崇拜的人是女儿,他说得那么坚定,那么自信,那么快乐。我问婷婷:“那你最崇拜的人是爸爸吗?”婷婷看了看爸爸:“不是。”爸爸特别好奇又特别得意,还特别满足。我当然是特别羡慕,一幅多好的画面,父女情深,感谢有人把这一瞬间给拍下了。 婷婷说她最敬佩的人是美国的女作家海伦·凯勒,婷婷的理想就是做一个那样的人。婷婷得意地告诉我,她已经被世界上最好的聋人大学美国加劳德特大学录取了,9月份她就要去美国读书了,她自己选择的专业是心理咨询。 不用问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周弘父女用他们不同于一般的生命来做的一项选择,在他们饱经了生命最脆弱和最坚强,最痛苦和最快乐的两大极限之后,他们选择了用一生去拥抱心灵,于是我真正懂得了他们。 婷婷在北京只待了两天,我跟组里说要用最好的条件接待他们,多留他们在北京玩几天,但是他们很忙,婷婷手下正在写着自传,9月去美国读书前要交稿,婷婷的爸爸也忙着他的“赏识教育”。 他们匆匆地走了,望着他们的离去,听着他们父女大声地说笑着,你常常会有错觉,自己的耳朵听不到什么了,美好、欢乐、平实,这些常常被我们忽略掉了,我们拥有的因为太容易、太平凡而不珍惜,我们的耳朵都被惯坏了! 那天录完节目,我在组里的周记中写道:人要做比较后才会有自知之明,曾经被我们请来的这些普通人,修脚女工、茶馆老板、三轮车工人、做服装的师傅、照顾母婴的月嫂,一个个其实是多么不普通啊。 很难想象到一个故事中有两个传奇:从小双耳全聋的周婷婷在父亲的教育下16岁就成为大学生,并被美国加劳德特大学录取为研究生——第一个中国聋人研究生;而仅初中毕业的父亲不仅办起了“婷婷人中人聋童幼儿园”,而且提出了全新的“赏识教育”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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